第一章 庇护所

叶柯感觉自己下楼梯下的大腿直抖。

“还没到吗？”

“快了，”方源回答，“你再稍微忍忍。”

“……”

十分钟前，方源带着她来到了附近的人防大厦，叶柯路过这里无数次，一二层那个门脸换了三茬招牌——听说最早是个超市，她来的时候是个海鲜酒楼，现在已经变成了私房菜馆，生意一直不温不火，饭点门口也没几辆车。边上是便利店和蛋糕店，蛋糕店门口常年摆着一台落灰的摇摇车，插上电还会唱"爸爸的爸爸叫爷爷"。

三楼网吧，四楼茶楼，再往上就是各种小公司的办公区和培训班。整栋楼就是那种你挑不出毛病也说不上好感的城市普通建筑，灰扑扑地戳在路边，跟末日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。

酒楼侧面有两部电梯，叶柯听着方源的指挥下到负一层。

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叶柯下意识眯了一下眼，这个地方灯火通明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改造成了夜市，一排排摊位在这片空间里展开，卖烤肠的、卖炒粉的、卖糖水的，几张小塑料凳散在旁边，有穿保安服的大哥正端着一次性碗吃面。

叶柯迈步出电梯，头顶的广播喇叭里突然传来一阵电流声，紧接着是一段女声的整点报时：

“现在是本地时间上午十一点整，XX人防大厦为您整点报时。”

声音洪亮，在整片空间里回荡了好几秒，卖炒粉的大哥头都没抬，显然早就习惯了。叶柯也没当回事，这栋楼从她搬过来就在报时，中午十二点和晚上七点各一次，整条街都能听见，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改成只报上午十一点了，再后来好像又不报了——今天倒是赶上了。

“防空警报的渠道，“方源忽然开口，“用来报时，倒是个不错的日常维护手段。”

“……你能不突然说话吗？“叶柯吓了一跳，“而且这有什么好感慨的？”

方源没接话。

叶柯往里走了几步，进入停车场。她按照方源的指示，在一排排车辆之间绕了几圈，最后停在停车场最里面的一处角落。

那里有一扇门。

门很大，通体刷着已经有些发灰的白漆，门框和闭锁机构裸露在外，金属表面布满了锈迹。中央还有一个巨大的舵轮，几乎和叶柯的脑袋一样大。

门是半开的，门板上还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纸，边角卷了起来，上面还能勉强看出几个字：

【禁止堆放杂物】

叶柯伸手碰了一下，纸张立刻发出细碎的脆响，掉下来一小片碎屑。

“……”她赶紧收回手。

门旁边还放着两个橡胶路锥，其中一个已经歪倒在地，灰尘积得很厚。怎么看，都像是一个已经很久没人使用的通道。

“往哪走？“叶柯问。

“从门里进通道。”

叶柯侧着身从半开的门里滑进去，一眼就看到侧面发着幽幽绿光的安全出口标识，旁边还贴着已经褪色的消防疏散示意图。

“……等一下，”叶柯进来站定，看着消防通道内的楼梯间，“这里……”

“竟然还有下一层？”她看着向下延伸的楼梯，“我记得这栋楼地下不是只有一层吗？”

“原来确实是只有一层的，”方源出声，“走吧，我们下楼。”

回到现在，叶柯看着手机上彻底消失的信号，忍不住苦笑了一下。她扶着扶手，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继续往下走。

方源之前说，庇护所还没有启动，所以里面没有供电，灯不会亮，电梯也不能用。

“体谅一下。”

叶柯当时听完只觉得没什么。

现在她只觉得自己当时还是太年轻了。

这楼梯到底还有多长？

“快了快了。”方源又在她的脑子里说。

“你又偷听我的想法。”

“你想得太大声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叶柯决定暂时不跟这个没有隐私意识的家伙计较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，又继续往下走。

又走了不知道多久，她已经懒得数自己究竟下了多少级台阶。直到下一步迈出去的时候，她忽然踩了个空。

叶柯心里一惊，赶紧抓紧扶手。

“……嗯？”

她低头照了一下，没有下一阶了。她愣了两秒，又小心翼翼地往前踩了一步。

脚下是平地。

“到了？”

“到了。”

叶柯长长地松了口气，整个人差点顺着扶手滑下去。

“终于……”

她抬起手机，手电筒的光向前扫去。楼梯尽头是一小段狭窄的走廊。

在手电光的照射下，叶柯发现这里的墙壁已经变成了银灰色，和上面的水泥墙以及乱七八糟的管线不同，这里的墙面平整得有些过分，连一条裸露的管线都看不到，不知道是由什么样的材质构成的。

走廊尽头立着一扇门。

叶柯用手机照了半天，才勉强看清门的轮廓。

它和上面的那扇人防门完全不同，没有生锈的铰链，没有裸露的闭锁机构，也没有什么夸张的舵轮。整扇门严丝合缝地嵌在银灰色的墙体里，表面光滑得看不出接缝，甚至连一块可以称得上“门把手”的东西都没有。

叶柯走近了一些。

“这怎么开？”

“站到门前。”

叶柯照做。

几乎就在她站定的瞬间，门中央浮现出一圈极淡的蓝光。

叶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：“这是……”

“庇护所的应急电源。”

“不是没电吗？”

“正常供电没有启动，”方源顿了顿。“应急电源还可以用。”

叶柯：“……”

所以刚才她一路摸黑下楼到底是为了什么？

“应急电源目前只支持认证功能。”方源淡淡的说。

蓝光没有照亮整个走廊，只是在门面上缓缓流动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门的另一侧苏醒。

紧接着，一道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。

【检测到生物个体。】

【正在建立生物特征模型……】

【DNA序列确认。】

【神经电信号确认。】

【精神波动确认。】

叶柯眨了眨眼：“DNA都能测？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……这是什么技术？”

方源没有回答。

门上的蓝光忽然停了下来，蓝色的字缓缓浮现：

【生物特征匹配完成。】

【当前个体未登记。】

【是否建立管理员绑定？】

叶柯看着最后一行，有些迟疑。

“我吗？”

“庇护所需要一个管理员。”方源说。

“哦……”叶柯故意把声音拖得老长，也不知道在装什么。

“……”

方源觉得，自己如果现在有个人类的身体，想必一定在无语的扶额：“……你把手放在门上。”

叶柯抬手放到门上。

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。

下一秒，一根极细的光线从门内延伸出来，贴着她的手掌一扫而过。

【开始采集生物信息。】

【开始建立神经特征映射。】

【开始进行精神频段匹配。】

叶柯感觉掌心微微发麻。

与此同时，门上的蓝光忽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，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
方源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。

“继续。”

叶柯没有多想。

【绑定请求已提交。】

【权限确认中……】

短暂的停顿后，一行新的文字缓缓浮现。

【初始管理员：确认。】

【授权对象：叶柯。】

【管理员绑定完成。】

叶柯还没来得及反应，眼前的门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震响。

轰——

像是某种沉睡了很多年的巨大机械，在黑暗深处重新接通了电源。

紧接着，走廊两侧一盏接一盏亮起了极淡的白光，面前的门再次传来响声。

这一次，声音震得她脚下的地面都微微发颤。

眼前的大门缓缓向两侧分开，伴随着低沉得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声，两扇厚重的门板一点点滑入墙壁。

叶柯愣愣的看着，门后的世界在她的眼前展开。

那不是一间房间，而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巨大空间。

昏暗的灯光从远处一层层亮起，照出大片沉寂在黑暗里的金属结构。高耸的支撑柱、尚未启动的机械设备、纵横交错的轨道，以及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建筑轮廓，全都静静地沉睡在那里。

叶柯张了张嘴，半天才憋出一句：

“……这真的是地球人造的？”

“可以说是。”

方源回答得很干脆。

“所以……”她看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，“这就是你说的庇护所？”

“准确来说。”方源的声音依旧平静，“这是庇护所胚胎。”

叶柯：“……”

她开始后悔了，这是她能把握得住的东西吗？

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问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：

“方源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它现在能干什么？”

“什么都不能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所以它才叫胚胎。”

叶柯哽住。

她怎么感觉这家伙是在故意气她？

叶柯小心翼翼从门里走进去。

这里是一个宽阔的大厅，刚才从门外看过去，只觉得里面都是金属的一片东西，现在走近了，才发现几条浅色的线条嵌在地面里，沿着不同方向延伸出去，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。

大厅中央有一张显眼的环形桌台。

它有点像机场或者高铁站里的问询台，只是整体更加简洁，银灰色的台面上没有任何按钮和屏幕，冷冷的反射着头顶的灯光，桌台里面坐着一个人形机器人。

或者说，原本应该坐着。

它的身体收拢在座椅上，双手放在膝前，头微微低着。银白色的外壳上落着一层很薄的灰尘，胸口的位置嵌着一枚已经熄灭的圆形指示灯。

叶柯绕着它看了一圈：“它也是基地的？”

“管家机器人0号。”方源回答。

“坏了？”

“休眠。”

叶柯伸手在它面前晃了晃。

没有反应。

她又戳了一下它的肩膀。

依旧纹丝不动。

“还能启动吗？”叶柯问。

“等基础系统恢复。”

“哦。”

叶柯收回手。她绕过环形桌台，走到大厅另一侧。

墙面上有几扇紧闭的门，门旁分别有不同模块的门牌标注，叶柯没细看都是什么。有些已经安装好了，有些只有空空的接口。

“所以这里是？”

“你可以叫这里‘前厅’，”方源说，“这里是所有人回到庇护所抵达的第一个空间，它承担着隔离内外，接待客人的功能。”

“前厅……”叶柯咕哝着。

“往里走吧。”

叶柯依言往里走，她发现最后面是一面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金属板。走近以后，金属板中央亮起了一圈蓝光。

“这里？”

“认证装置，把你的手放上去”

她伸手碰了一下，金属板无声地向两侧收缩，露出后面一条大概可以四人并行宽的通道。通道内的灯是两条连续的白色灯带，沿着墙脚一直延伸到远处。

叶柯走了进去。

通道两侧有一些很明显的金属门，这次叶柯仔细看了一下，上面写着“宿舍”，“餐厅”，“供电”等等标识。她在标有“厨房”的门前伸出手尝试认证，门开了，露出里面的毛坯房：排列整齐的金属框架，里面已经预留出了水、电和通风接口；边上摆放着几组尚未安装完成的厨房设备，外壳只装了一半，旁边还留着成捆的线路。

“庇护所内部是模块化设计，”这次没等叶柯问，方源就开口解释了，“这些基础模块都是当初建设时候留下的预装部分，只需要收集一些简单的材料就可以直接启用。”

叶柯又进了一个房间，里面的情况也是如此，给她一种奇怪的“准备好了，但还差最后一步”的感觉。

“这些都是要我来启用的？”

“对。”方源说。

叶柯若有所思点点头，没有再问。她大概已经明白方源接下来要她做什么了。

她继续往里走，走廊尽头还有几扇门。其中一扇门上没有任何标识。

叶柯走到门前时，门锁自动亮起。

“这里是管理员房间。”方源说。

一道蓝光扫过她的身体，门随即打开。

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。靠墙的位置有一组柜子，另一侧则是一面空白的墙。没有装饰，也没有多余的东西。床头有独立的照明和控制面板，桌面上嵌着一块尚未启动的显示屏，墙角还有一个小型的环境控制终端。

叶柯站在门口愣了一下。

“这是我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么大方？”

“你是管理员，不给你给谁？”

“……”

叶柯觉得这话听着怎么有点理所当然。

她走进去，先摸了摸桌子，又打开柜门看了一眼。

里面空空荡荡。

“连被子都没有。”叶柯腹诽。

“……”

方源没有回答。

叶柯坐到床沿，床垫很硬，但至少能消解一早上的疲惫。

她顺势往后一倒。

“还行。”

方源冒了出来：“你喜欢？”

“勉强吧。”

叶柯盯着头顶的条带灯。

不知道为什么，她躺下来以后，心里踏实了少许，她不禁闭上双眼。

从今天早上醒来开始，一切都像是在做梦，以前普普通通的生活好像在渐渐离自己远去了。

车祸复活先不提，她稀里糊涂的就有了一个和自己绑定的所谓“系统”，还莫名其妙的成为了一个末日庇护所的管理员——虽然这里还什么都没有。

甚至连一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，叶柯苦笑。